《霍乱时期的爱情》摘录
父亲未能及身见证自己的荣耀。当他发现那种他在别人身上见到并深表同情的无法医治的病症出现在自己身上时,甚至都没有徒劳地去尝试抗争,便把自己隔离起来,以免传染给他人。他把自己关在仁爱医院的一个杂物间里,对同事的叫门声和亲人的哀求声充耳不闻,对人满为患的走廊地板上那些垂死挣扎的霍乱病人的惊恐号叫也泰然处之,他给自己的妻子儿女写下了一封充满炽烈爱意的信。在信中,他流露出对生命无比的热爱与眷恋,以及由此而生的感恩之情。那是一封长达二十页的诀别书。信纸被揉搓得皱皱巴巴,从越来越糟糕的字迹中可以看出他的病情每况愈下。不需要认识写信的人,也能看得出那个签名是用尽最后一口气写上去的。遵照他的遗愿,他那灰白色的遗体被混葬在公共墓地,没有让一个爱他的人看见。
回忆总是会抹去坏的,夸大好的,而也正是由于这种玄妙,我们才得以承担过去的重负。
城市的灯火已消失在地平线上。从漆黑的瞭望台上看去,平缓而沉寂的河水和一轮满月下两岸的草丛,都变成了一片泛着磷光的平原。偶尔可以看到一间间茅屋,旁边点着熊熊的篝火,示意人们那里出售供轮船锅炉使用的木柴。
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小心翼翼地把谈话转向不那么敏感的话题,但他的彬彬有礼是如此明显,她知道自己已被识破,而这更增加了她的愤怒。
他本想像箭一般快速地凭借本能做出反驳,但年龄的重负战胜了他:他从未在这样短暂的谈话中感到如此筋疲力竭,他觉得心脏在隐隐作痛,每跳一下,便在动脉中产生一声金属般的回响。他感到自己衰老、凄凉、无用,有一种想哭出来的急切渴望,以至于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这样的死法真是荒唐啊!”她说。 “死是不会有滑稽之意的。”他说,又感伤地补了一句:“特别是到了我们这个年纪。”
他颤抖是因为被一种恐惧感所包围:他以某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清醒意识到,如果他死了,丧钟也会这样为他而敲。
她丈夫爱她胜过一切,胜过世间所有的人,但这也仅仅是为了他自己:这是他的神圣义务。
她看见弗洛伦蒂诺·阿里萨正在与船长交谈。她觉得他像变了个人似的,不是因为她此时已对他另眼相看,而是因为他真的变了模样。他没有穿他那身穿了一辈子的参加葬礼似的衣服,取而代之的是一双舒适的白皮鞋,亚麻长裤,亚麻开领短袖衬衫,胸前的口袋上绣着他姓名首字母的花押字。此外,他头上还戴了顶苏格兰帽,也是白色的,那副他始终戴着的近视镜上则夹了一副可拆卸的深色镜片。显然,这些东西他都是第一次穿戴,而且是专为这次旅行才买的。只除了那条早已过旧的棕色皮带,费尔明娜·达萨一眼就看见了它,仿佛发现了汤中的苍蝇一般。看到他如此明显地为自己着意打扮,她的脸颊不禁泛起一抹火辣辣的红晕。跟他打招呼时,她心慌意乱。见她如此,他也慌乱起来。当两人意识到他们的举止竟像情侣一般,便越发不知所措,而当他们又意识到自己的窘态时,更是慌乱得一发不可收拾,以至于萨马利塔诺船长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心中不禁同情地为之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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